很多人第一次感到“裁员离自己很近”,往往不是在公告里,而是在日常的细小变化里:周会少了、需求评审被取消、跨部门对齐变成“邮件抄送即可”,甚至连咖啡机补货都慢半拍。最先被波及的,也常常不是站在台前的销售或一线交付,而是那些平时不太被点名、绩效也不容易量化的岗位:内部工具、流程运营、品牌内容、数据治理、培训、行政支持、某些“平台中台”的维护者。
这不是因为这些岗位不重要,而是因为行业活跃度一旦下降,企业的人力策略会从“把能力铺开”切换到“把成本收紧”,而收紧的第一刀,常常落在“看不见”上。
看不见,不等于没价值;但更难被“当场证明”
我经历过一次典型的收缩期:业务还在跑,客户也没全丢,但新增明显放缓。那段时间里,最先发生的不是裁员,而是“解释成本”的上升。以前做内部系统的人,只要说一句“这能让大家少加班”,就能拿到资源;后来同一句话会被追问到细节:少加班能省多少钱?省下的钱能抵掉几个人?多久回本?
“看不见的岗位”通常解决的是长期问题:降低摩擦、减少返工、沉淀知识、稳定质量。这些价值在扩张期很吃香,因为团队在变大、协作在变复杂,任何能让系统更顺滑的工作都会被放大。但在收缩期,企业更在意的是短期现金流与可验证产出,评价体系也会跟着变:能不能直接带来收入?能不能立刻降低硬成本?能不能在一个季度内讲清楚结果?
于是你会看到一种熟悉的场景:同样是“提升效率”,一线交付用“人天减少”来证明,销售用“回款”来证明,而平台、运营、品牌、培训这些岗位,往往需要通过一串间接指标来解释。指标不是没有,只是链路更长、变量更多,越到行业偏冷的时候,越难在会议室里赢得那句“先做起来”。
行业活跃度下降后,人力策略从“冗余换速度”变成“冗余就是浪费”
行业热的时候,企业愿意用冗余换速度:多招一点人、多铺几条产品线、多做几套方案,哪怕有一部分最后用不上,也算“买保险”。那时你会明显感到协作更松弛:需求可以边做边改,流程可以先绕过,招人也更容易,“在场”本身就有价值——就像站在快速流动的传送带旁边,哪怕你拿到的只是小零件,也能跟着一起往前走。有人把这种体验总结得很直白:行业扩张期比努力更重要的是“在场”。
但当活跃度下降,企业开始追求“确定性”,冗余就会被重新定义为浪费。人力策略的变化通常分三步出现:
第一步是冻结:HC审批变慢、外包转正暂停、试用期更谨慎,团队开始“少犯错”。
第二步是合并:原来各条线都有的运营、设计、数据、测试被合到一起,理由是“共享资源”。共享本身没问题,但共享意味着排队,排队意味着交付变慢,交付变慢又会反过来强化“这些岗位不直接产出”的误解。
第三步才是裁撤:当合并后仍然无法让成本曲线回到预期,企业会倾向于裁掉那些在组织结构图里“可替代、可延后、可外包”的模块。你会发现裁员名单里出现许多“做得挺久、口碑也不错”的人,他们不是没贡献,而是他们的贡献更像基础设施:停了不会立刻塌,但会慢慢变差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会感到困惑:明明一线还在加班,为什么先动的是支持岗位?因为在收缩期,企业宁愿让一线继续用加班顶住交付,也不愿意继续为“让加班减少”的系统性建设付费。加班在账上不算固定成本,而人头算。
裁员从看不见开始,员工感受会先变成“解释自己存在的意义”
当组织进入收缩逻辑,最强烈的工作体验变化不是工作量变少,而是沟通方式变了:你需要更频繁地证明“我在做什么”“我做的东西到底值不值”。以前做内部产品,大家默认你在修路;后来你得反复解释为什么这条路会有人走、走了能省多少油。
这种变化会把很多人推向一种微妙的心理位置:不是被否定能力,而是被迫把所有工作翻译成短期收益。翻译本身并不丢人,但它会消耗大量精力,也会让团队的合作气氛变得更紧绷。你会看到会议上更少的讨论、更多的结论;更少的“我们一起把问题解决”,更多的“这个不做也行”。
与此同时,招聘与跳槽的体感也会同步改变。很多人把“裁员多了”和“跳槽难了”当成两件事,其实它们往往来自同一个底层变化:行业活跃度下降,岗位总量减少,企业对“可立即上手”的偏好上升,容错率下降。跳槽变难和裁员变多往往是同一件事的结果。你会发现面试更像审计:要案例、要数据、要闭环;而那些偏长期建设、偏协作价值的经历,讲起来更费劲。
在这种环境里,“看不见的岗位”更容易先被动摇,因为它们天然处在价值链的后端:做得好是大家顺畅,做得一般也不一定马上出事故;而一旦开始削减,最先被问的永远是“是不是可以先不做”。
不是个人突然变差,而是行业阶段改变了“可见性”的定价方式
很多上班族会把裁员理解成对个人的判决:是不是我不够努力?是不是我选错了岗位?但从体验上看,更接近事实的解释是:行业阶段改变了企业对“可见性”的定价方式。
在扩张期,企业愿意为不可见付费,因为不可见带来规模化;在收缩期,企业更愿意为可见付费,因为可见带来确定性。你在组织里越靠近收入、交付、合规这些“必须发生”的环节,越容易被视为不可缺;越靠近体验、效率、文化这些“最好发生”的环节,越容易被当作可延后。
这并不意味着后者不重要。恰恰相反,很多组织在连续收缩后,会出现一种集体感受:流程越来越乱、重复劳动越来越多、知识断层越来越明显、协作成本越来越高。只是这些问题往往在一段时间后才显影,而那时团队已经习惯用更高的个人消耗去弥补系统缺口。
把这些体验串起来,你会更容易理解职业安全感为何常常不是“个人问题”。当行业活跃度改变,企业的人力策略会随之改变,员工的感受也会从“做事就好”变成“先证明再做”。裁员从“看不见的岗位”开始,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,而是因为在那个阶段,组织最先削减的是那些难以在短期账面上被看见的价值。理解这一点,不会立刻让现实变轻松,但至少能让人把很多自责从身上挪开一点:你遇到的,更多是行业处在什么阶段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