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业增长慢的时候,内部竞争会比外部竞争残酷

我第一次真正感到“竞争”不是来自外面,是在一个增长开始放缓的年份。那时团队没有明显的业务事故,产品也没下线,办公室里甚至还在按时发周报、开复盘会。但人心的温度变了:同事说话更谨慎,会议里更少有人主动认领难题,连加班都变得像一种无声的表态——不是为了把事做完,而是为了证明“我还值得被留下”。

增长快的时候,外部竞争更像一场公开赛:公司忙着抢项目、扩团队、补位,招聘难度上来,候选人议价空间变大,内部的人也更敢讲条件。增长慢的时候,外部赛场反而安静了,真正激烈的是内部的淘汰赛:同样的预算、同样的编制、同样的晋升名额,却要承载更多人的不确定感。你会发现,职业安全感并不只取决于你个人努力,而是行业活跃度下降后,企业人力策略变得更“精算”,员工感受也随之改变。

增长慢:工作量不一定少,但“可分配的机会”变少了

增长放缓并不会自动带来轻松。很多时候,需求依旧很多,甚至更多:客户更谨慎、验收更严格、返工更频繁,内部还会冒出各种“降本增效”的专项。你忙到深夜,第二天照样要解释为什么数据没起色。

真正变少的是机会:新项目少了,试错窗口小了,能让人“站上更大舞台”的任务更稀缺。以前一个新业务立项,能拉出一条完整链路:产品、研发、运营、销售、交付都需要人,很多人可以顺势拿到更高的职级、更大的权限。增长慢了之后,立项变成“先证明能赚到钱再说”,于是大部分人会被固定在维护、修补、提效的工作里。维护当然重要,但它更像守城:需要稳定、需要耐心,却很难让人快速积累可见的战绩。

当“能被看见的成果”变少,竞争就会从“把事做成”转向“让成果归我”。同一份成果,谁写周报、谁在会上讲、谁能把复杂过程讲成一句话,都会影响评价。你会明显感到:同事之间的协作还在,但边界更清晰了,信息开始分层流动,大家更在意“这件事最后算谁的”。

企业人力策略收紧:裁员、加班与招聘像同一根绳上的结

行业活跃时,公司的人力策略更像“扩张”:缺人就招,招不到就加钱,项目延期也能用“增长换时间”。增长慢时,公司会把人力当成成本结构的一部分去重新切分:哪些岗位必须保留,哪些可以合并,哪些可以外包,哪些可以用工具替代。

于是你会看到几件事同时发生:

第一,裁员不一定是“大刀阔斧”,更多是“结构性挪动”。一个团队不宣布解散,但关键岗位被调走,空缺不再补;一些人被转岗到更难出成绩的方向,过一阵子再用绩效把人“自然流出”。表面上没有风暴,体感却像持续低压。

第二,加班的含义变了。增长快时,加班常常是因为“机会在眼前”,大家冲刺后能拿到更明确的回报:奖金、晋升、项目名声。增长慢时,加班更像保底动作:为了不掉队、为了不被贴上“不够拼”的标签。你会发现有些加班并不提升产出,只是在延长在线时间,像是在用存在感对冲不确定。

第三,招聘难度的变化会反向影响内部竞争。增长慢时,公司对外招聘更谨慎,HC更少,流程更长,薪资更卡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也就更难通过“换个环境”来重新定价自己,内部的位子更像固定座位:有人坐着不动,后面的人就只能在过道里挤。

行业增长放缓

这时候常出现一种状态:行业变冷时会出现“所有人都想离开但没有人离开”。不是大家突然更忠诚,而是外部机会减少、跳槽难度上升,离开变成高风险动作。留在原地的人越来越多,有限的晋升名额、核心项目、关键资源就会变得格外稀缺,内部竞争自然更残酷。

员工感受变化:从“比能力”到“比位置”,再到“比解释权”

增长放缓后,最先变化的不是制度,而是情绪。你会更频繁听到“现在不敢出错”“先把锅甩清楚”“别把话说满”。会议纪要变长,抄送名单变多,跨部门沟通更像谈判。大家仍然在做事,但做事的同时也在做防守。

内部竞争之所以比外部更残酷,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更近、更密的空间里:

– 你和同事的对比是实时的。外部竞争至少隔着简历和面试,内部竞争是同一份数据看板、同一个群里的响应速度、同一场会上谁更会讲。
– 评价标准更容易漂移。增长快时,看结果;增长慢时,结果本身变难,于是过程、态度、配合度、风险控制都可能被放大。标准一漂移,人就更难用努力建立确定性。
– 资源分配更像零和。一个人拿到核心项目,往往意味着另一个人拿不到;一个人被放进“关键梯队”,往往意味着另一些人被放在“稳定输出”里。稳定输出听起来体面,但在机会稀缺的周期里,它也可能意味着被边缘化。

更微妙的是“解释权”的竞争。增长慢时,很多指标不会好看:转化率下滑、客单价下降、回款变慢。于是同样一份不理想的结果,谁能把它解释成“外部环境变化下的合理波动”,谁能把它拆成“我们已控制住的风险”,谁就更容易被认为是“可靠的人”。这不是投机,而是组织在不确定时期更依赖叙事来维持秩序。于是写材料、做汇报、讲故事的能力被动升值,技术活和脏活反而更容易沉没。

当你身处其中,会有一种沉默的压迫感:不是谁对你不好,而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位置做最小化风险的选择。行业热让人自信,行业冷让人沉默。沉默不是消极,而是一种集体的自我保护。

竞争的本质:不是你变弱了,而是“可扩张的空间”缩小了

把这些经历串起来,会更容易理解:行业活跃度下降,并不等于个人价值下降,但它会改变企业的用人逻辑。企业从“多投一点人换增长”转为“用更少的人守住基本盘”,从“允许试错”转为“优先确定性”,从“对外抢人”转为“对内筛人”。这些变化落到个体身上,就会表现为裁员的阴影、加班的表态化、招聘的谨慎、跳槽的阻力、工资的波动与冻结。

所以内部竞争更残酷,并不是因为同事更坏了,而是因为组织进入了“空间收缩”的阶段:位置更少、机会更少、容错更少。你能感到自己被放在一个更细的筛子上,筛的不只是能力,也包括你在组织里的可替代性、可见度、风险属性,以及你能否在不确定中提供确定。

理解这一点,至少能把一些原本会归咎于自我的困惑,放回到更真实的背景里:职业安全感从来不只是“我够不够努力”,也和行业处在什么阶段有关。当增长慢下来,很多人体验到的不是单纯的难,而是一种“明明还在做事,却越来越难被认可”的钝痛。那种痛感,来自空间收缩时的必然摩擦,而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