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明显感到“行业阶段”这件事,不是从新闻里,而是从周会上。那会儿业务还在扩张,会上最常出现的词是“新玩法”“试一试”“先跑起来”。需求文档没那么厚,流程也没那么硬,大家默认允许不完美:先把东西做出来,再在数据里找方向。那种氛围会把人往“创造”上推——不是因为谁更有天赋,而是因为公司的人力策略需要更多可能性。
后来行业开始紧缩,同一套工作突然变了味。周会里不再问“能不能做个新的”,而是问“为什么要做”“有没有复用”“能不能少一个环节”。过去被鼓励的探索,变成了需要解释的偏离;过去被容忍的试错,变成了要写进复盘的成本。你会发现,所谓职业安全感并不完全是个人能力的叙事,而是你所处行业活跃度改变后,企业对“人”的期待发生了位移。
扩张期:创造被当成生产力,容错被当成投资
扩张期的组织通常更愿意把“创造”当成可以规模化的生产力。招人时看的是潜力、想法、跨界经验,面试官会追问你“做过最不一样的事是什么”,而不是“你能把这套流程跑多稳”。那时的加班也有一种奇怪的合理性:不是为了把既定任务按时交付,而是为了追一个机会窗口。你做出一个新功能、写出一个新方案,可能第二天就被拉去跟更大的项目对齐,甚至直接变成新的产品线。
这种阶段下,企业的人力策略更像“加速器”:愿意多配人、多开组、多给预算,用资源换时间。于是员工的感受往往是“忙,但有盼头”。同一个人,可能一边抱怨节奏快,一边又因为被授权而兴奋——你提的点子有人接,你做的原型有人买单,你的跨部门沟通不一定顺畅,但组织更愿意为摩擦付费。
扩张期也会带来另一种真实体验:招聘难度上升、跳槽看起来更容易、工资波动更大。不是因为每个人突然变强了,而是因为岗位供给变多、容错空间变大。很多人会在这个阶段形成一种错觉:只要够拼、够聪明,就能一直向上。但行业的热度本身,就是一种隐形的托举。
紧缩期:执行被当成确定性,流程被当成护城河
当行业进入紧缩,企业最先变化的不是口号,而是“怎么用人”。同样的团队,先是暂停招聘,然后是合并岗位,再然后是把目标拆得更细、把流程写得更明。你会明显感到组织不再追求“更多可能”,而是追求“更少偏差”。这时“执行”被放到第一位:能不能按时交付、能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、能不能在资源缩减后仍然稳定运转。
这并不意味着创造力不重要,而是创造被重新定价了:它需要更强的证据链、更短的回收周期、更明确的责任边界。于是你会看到很多微妙的变化:
– 会议从头脑风暴变成对齐口径,讨论从“我们可以试什么”变成“我们必须保证什么”。
– 文档变厚、审批变多、指标更细,很多工作开始围绕“可追溯”展开。
– 绩效语言更偏向“交付”“质量”“稳定”,而不是“突破”“探索”“创新”。

员工的体感也会跟着变:加班不一定更少,只是加班的性质变了——从“为了赶一个机会”变成“为了不出错”。裁员的传闻会让人对每一次调整都更敏感:一次组织架构微调、一次项目砍掉、一次预算收紧,都像是在提醒你,行业在降温,企业在把不确定性往外推。
这时我常想起一句在办公室里被反复验证的话:行业下行期看谁稳住。稳住不是情绪上的硬扛,而是工作方式上的收敛:把交付做扎实、把沟通做闭环、把问题提前暴露并解决。因为在紧缩期,组织更难为“浪费”买单,任何一次返工、任何一个线上事故,都会被放大成团队能力的证据。
同一个人,在不同阶段会被“重新评价”
更让人无力的是:很多评价并不完全来自你的变化,而来自行业阶段的变化。扩张期你做了一个新尝试,大家说你有创造力;紧缩期你做同样的事,可能被问“为什么不按既定方案走”。扩张期你跨部门拉资源,别人夸你能整合;紧缩期你去协调,别人可能觉得你在增加成本。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不是不想换工作,而是不敢换行业。不是因为胆子变小,而是因为紧缩期的行业对“可迁移能力”的验证更苛刻:它更偏好能立刻落地的人,偏好对既有系统熟悉的人。你会感到跳槽难度突然上升,面试里“讲故事”的空间变小,更多问题围绕细节:你具体怎么做、出了问题怎么兜、如何在资源不足时保证结果。
工资波动也会变得更有“结构性”。扩张期涨薪像潮水,很多时候是岗位稀缺带来的溢价;紧缩期薪资更像筛子,预算被严格框住,涨不涨不再取决于你多努力,而取决于组织是否需要扩张那条线。于是个人会产生一种错位感:明明更忙、更谨慎、更不敢犯错,却更难获得“向上”的反馈。
真实的职业安全感,来自对阶段的识别
写到这里,我并不想把紧缩描绘成“坏”,也不把扩张描绘成“好”。扩张期的创造并不浪漫,它常常伴随混乱、重复试错和高强度消耗;紧缩期的执行也不卑微,它意味着把复杂系统稳定运行,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。只是行业活跃度不同,企业的人力策略不同,员工的感受自然不同。
当你意识到这一点,很多困惑会松动:为什么突然被要求写更多文档、为什么会议变多却更难拍板、为什么同事变得谨慎、为什么“努力”不再直接等于“回报”。这些都不必被解释成个人的失败,也不需要用道德化的语言去评判谁对谁错。
行业越紧缩,组织越需要确定性,于是执行被放大;行业越扩张,组织越需要可能性,于是创造被放大。我们在其中经历的裁员传闻、加班性质变化、招聘与跳槽难度的起伏、工资的冷热波动,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:职业安全感从来不只是“我够不够强”,更是“我所在的行业此刻在用什么方式活下去”。




